2026学生故事十|林悦:Long Story Short, I Survived
发布时间:2026.06.23



学生介绍 INTRODU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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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悦Suri

  • HFI 2026届毕业生

  • 录取院校:

    美国华盛顿与李大学(奖学金34W美元)、北卡罗来纳教堂山分校、弗吉尼亚大学、南加州大学、加州大学欧文学校、加州大学圣芭芭拉分校、华盛顿大学(西雅图)、罗切斯特大学(奖学金14W美元);

  • 初中毕业于佛山华英学校;


HF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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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am not the product of a single story. I am the product of many stories: the ones I was told, the ones I imagined, and the ones that were never written down. "

Chimamanda Ngozi Adich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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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我想了很久,我想我应该有资格和能力说出一些没被写下来的故事。

故事要从平顶山开始说起。

外婆是从那里走出来的。

那个山有多深呢。深到她初中毕业那年,站在村口往远处看,除了山还是山。深到她年轻时候大概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离开那些层层叠叠的山峦。

但她走出来了。而且她走出来之后,做了一件事——她告诉家里所有的孩子:你们都要去读大学。

我不知道在那个年代、在那个地方,一个初中学历的女性说出这句话需要多大的力气。但外婆就是这么一个人。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大概就像在说“今天的汤多炖了半小时,你尝尝”一样,平平淡淡的。

就是这份平淡,后来变成了一条路。外婆自己可能不知道,她踩出来的那条路,一直通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妈妈是从河南考出来的。她去了大连理工,后来又辗转到了佛山,在这里扎了根。

我有时候会想,妈妈十几岁的时候,坐着绿皮火车从河南到大连,窗外的风景是怎样一点一点变化的。从平原到海边,从熟悉的方言到陌生的口音。她有没有在熄灯后的寝室里,突然很想家。有没有在某个瞬间,觉得自己已经离那片深山好远好远了。

妈妈很少讲她的辛苦。但她做了一件事——她反反复复在用例子告诉我,我长大后不需要等着被别人拯救。

幼儿园的时候,老师讲童话故事。王子来了,吻醒了公主,或者带走了公主,然后故事结束了。“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就像一个句号,写上去就不用再想了。

但我是那种会追问的小孩。我问妈妈:“结婚之后呢?公主都在城堡里干什么?”

妈妈没有说“以后你就知道了”。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我:“公主接下来会去上大学,去读书,去实现自己的梦想,成为任何自己想成为的样子。你的名字,Suri,在希伯来语里是公主的意思,你也可以成为任何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那时候我太小了,不知道这些话的重量。我只记住了一个词。我问妈妈,那个“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样子”的地方,在哪里?

妈妈说,那个地方叫哈佛。

那时候我以为哈佛是所有公主都会去的地方。后来才知道,那是我妈给我画的一个梦。但梦这个东西,画出来了,就不那么容易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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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y mom and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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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re's a world out there, Tara."

Educa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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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不只有妈妈一个人等着我。

爸爸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去了一趟很远的地方。他去美国读了清华和Temple University的交换生项目,整整一年。他回来之后,心里好像一直有什么东西在响,像闹钟。

他开始说一句话,说了很多年。

Suri, there's more to the world than this small city.

爸爸每次出差回来,口袋里都会给我带礼物。亮晶晶的首饰,或者毛茸茸的玩具。但我觉得他送给我最好的礼物是英语。

我一岁半就开始学英语。小到我分不清,自己是先学会的“妈妈”,还是先学会的“mommy”。英语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一门学科——它是我爸从美国带回来的一个纪念品,是他能想到的、让他的孩子离那个bigger world近一点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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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y dad and me

所以我想上国际学校。不是因为我多早熟,也不是因为我对体制有什么深刻的批判。我只是想离爸爸嘴里的那个bigger world近一点。再近一点。

但运气和条件,总是差那么一点。

所以我是在体制内的初中长大的。

有些话我听过太多次了,多到我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崇洋媚外”——这个词出现得最频繁。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说。我只是英语好了一点,只是喜欢的东西和别人不太一样,只是偶尔觉得,这里的空气好像不太够我呼吸。

辩论是我在那段时间里找到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说“找到自己”听起来有点重。但我找不到更好的说法了。因为在成绩不太好看的那么些年里,辩论是唯一让我觉得“我在做一件属于我的事”的东西。

我记得为了辩论赛买的第一个苹果电脑。玫瑰金的,很薄,打开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响。键盘上的字母后来被磨得发白。它是我拥有的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工具——不是为了写作业,是为了去赢。

一开始打比赛,辩手名字前面会写学校和城市。广州的辩手前面写“广州”,上海的写“上海”,北京的写“北京”。我羡慕那些前缀很长的人——Beijing Foreign Language School,Shanghai YK Pao。

而我的名字前面,是佛山的某个体制内中学。

佛山。

不是一线城市,不是国际学校的聚集地,不是任何人聊起“中国辩论圈”时会最先想到的地方。但“佛山”这两个字,后来一次次出现在best speaker的名单上。

教练说我的进步像坐了火箭。一年内从大湾区打到全国,从novice打到best speaker,从晋级赛打到冠军队伍。

我不知道怎么回应这个评价。不是谦虚。是我真的没觉得自己在“进步”。我只是没什么别的可以做了。体制内的成绩单摆在那里,不好看。国际学校的门还没推开。能让我觉得自己在往前走的,就只有辩论。

不是我多有天赋。是因为我想赢一次。是因为别的路都走不通的时候,剩下那条路你就只能一直走。走着走着,别人就说你快了。但你自己知道——你不是快,你是不敢停。怕停下来,就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地方是好的了。

冠军奖杯在手里比我想象的轻很多。

真的。我拿到的时候愣了一下。就这个?我为了这个东西熬了那么多夜,飞了那么多次,哭了那么多次?

但它就是那么轻。轻到你会怀疑,那些凌晨、那些眼泪、那些胃痉挛,到底有没有装进去。

说到胃痉挛——我第一次打到传说中的goat team时,真的害怕到胃痉挛。不是比喻。就是胃绞在一起,我蹲在洗手间里,额头贴着冰凉的瓷砖,心想完了完了完了。

后来我还是上场了。说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那场比赛也没赢。

但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怕过哪个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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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bate memories

我的初中班主任瞒着年级主任,偷偷给我开请假条。他说,你去打比赛吧,晚自习的考试不用回来了。他签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敷衍,不是施舍,是那种“我知道这对你很重要”的理解。

他本可以不这么做的。他只是一个体制内的班主任,没有任何义务帮一个“崇洋媚外”的学生去参加一个年级主任大概听都没听过的辩论比赛。

但他签了。

那张请假条我后来弄丢了。但我一直记得那张纸的颜色——很普通的白纸,学校打印机批量切的那种,边角带着一点毛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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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issing my middle-school gang


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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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y say you become a museum of everything you’ve loved. But I think the truest honor is to become what they could never be, and in doing so, to carry them with us."

Jeff Fis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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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FI是我梦想的高中。

说“梦想”可能有点重。但当时就是那样的。我知道那是我要去的地方。

备考的日子我现在想起来都有点恍惚。每天凌晨五点从床上爬起来,坐车去广州上课,晚上七点再搭地铁回佛山。那条路我走了无数遍。佛山到广州的那一段,窗外会从还没亮变到有太阳,从矮楼变成高楼,再变成我熟悉的那个备考机构的写字楼。

我在三号线睡过很多觉。体育西那么多人涌进来,涌出去,我也能睡着。

后来收到录取结果那天,我的好朋友和班主任都在旁边。

我应该哭了。记不太清了。

可是随着录取通知书的到来,爸爸妈妈的新焦虑成为了上国际高中要花多少钱,以后上美国的大学和研究生多少钱,我一毕业暂时找不到工作的话有没有足够的储蓄支撑我.....他们声音不大,但那堵墙挡不住。我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看哪里。

外婆从房间里走出来,把红包塞到我手里。她的手指粗糙,握着我的手,把我的手指合拢。

外婆存的不多,”她说,“这些够付学费吗?外婆帮你垫着。”

我低头数了数。五万。

学费是一年十八万八。

我抬头说:“够了外婆,谢谢你。”

她笑了。她信了。

大姨平时凶凶的。对妈妈凶,对我也凶。老是“啧”一声,然后不情不愿地帮我们做馒头,不情不愿地在我们旅行的时候帮我们看着家,不情不愿地联系她在美国的儿子帮我们订机票。

听说我考上HFI那天,她给妈妈塞了一个大红包。

给悦悦交学费。”

我开口想说不要。大姨不许我还给她:“等你以后有出息了赚大钱了再想着还吧。”

我下意识地开口:“万一没出息的话——”

大姨瞪了我一眼:“你会不会说话?你不会没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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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must always have faith in people. And most importantly, you must always have faith in yourself. "

Legally Blo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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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压力很大。或许是因为我野心太大。

我从不觉得这值得羞耻。我又没有伤害任何人,我只是想把自己推到更远的地方去。

我就是那种很“赶”的人。赶着考托福,赶着考SAT,赶着做活动,赶着弄GPA。不是有人在后面催我,是我自己知道:爱我的家人们走了很远,才得以让我站在这里。

这个念头不是别人灌输给我的。它扎根在我自己身体里,像第二颗心脏,给身体各处输送血液。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没有这种念头,我会不会更轻松一点。但我从来没当过那样的人,所以没有答案。

九年级下车的托福,十年级暑假下车的SAT,十一年级自学的AP,做活动,稳GPA。可能这些也并没有什么难的。但做起来是那种——你回头看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的感觉。不是苦。是一种把自己拧紧了然后一直转的状态。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你也不敢松。

那天我和Grady、Angel走在去珠江新城的路上。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我们可能只是要去吃饭,或者去办什么事,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我抬头,看到了广州塔。

它就在那儿。那座塔我见过无数次——从地铁里,从车里,从照片里。但那天不一样。那天有风吹过来。不是台风天那种猛烈的风,是珠江边那种软软的、凉凉的、刚好能让头发飘起来的风。

风吹到我脸上的时候,我突然停下来了。

我在想:如果我外婆知道自己女儿的女儿就快要去美国读书了,她会相信吗?

外婆连“美国”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要坐飞机,远到她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去。

但她会把五万块钱塞进红包里,问我够不够付学费。

如果她知道那笔钱要送我去的地方,不是广州,不是北京,不是上海,而是大洋彼岸——她会觉得这一切是真的吗?

那个从深山里走出来的、初中学历的外婆,会相信自己拥有一个要去美国读书的外孙女吗?

我又在想:如果我妈妈小时候穿着破洞的鞋爬山去上学,在河南高考生里面杀出重围的时候——她能知道自己未来会有这样一个女儿吗?她会自豪吗?

五岁那年,我在生日蛋糕前许了一个愿望。

那个愿望是:长大要成为任何我想成为的人。

五岁的我不知道这句话有多贪心。“任何”意味着你要先把那个“想成为的人”弄清楚,然后成为她。而光是弄清楚自己想成为谁,可能就要花一辈子。

十七岁的我,站在珠江边,风吹过来。我问自己:

五岁的那个你,会觉得自豪吗?

我不知道。

五岁的我大概不会想到这条路这么难。

但她大概也不会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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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uangzhou nigh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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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 that girl. Be brave and bold."

It Ends With 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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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虽然压力大,但至少黑白分明。至少我是这么想的——努力就会有结果,我身边的人就是好的,我不喜欢的就是坏的。

实习就没那么简单了。

那间办公室在老城区一栋旧楼的五楼。电梯经常坏,走楼梯上去会出一身薄汗。三张桌子,两台电脑,一个饮水机。墙上贴着宣传标语,颜色褪得差不多了。

我每天的工作是整理卷宗,登记来访信息,偶尔给来的人倒杯水。

来的大多是女人。有的脸上有伤,有的没有。有的会哭,有的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梁姐坐在她们对面,听她们讲,偶尔问两句,声音不大。

有一次,一个女人走了之后,我问梁姐,她脸上的伤谁打的。

梁姐说,她老公。

那怎么办?”

她现在没有工作,没有自己的房子,孩子才三岁,户口在男方那边。她能怎么办。”

那你也劝她回去?”

梁姐看了我一眼:“我没劝她。是她自己知道只能回去。”

我当时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梁姐自己离过婚。前夫动手,打了几年,她忍了几年。有一天没什么大事发生,她就是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会死。她离了。离婚后没钱,没房子,娘家不认她,说丢人。她带着一个箱子,在朋友家住了三个月。

这些不是她跟我讲的。是办公室另一个姐姐有一次吃饭时说的。

那天下午,我坐在那张临时加的桌子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填完的表格。那间办公室很小。小到我能感受到每一个走进来的女人身上背着的那座山。

我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空调嗡嗡响,窗外有人晒被子,楼下小孩在叫。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我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好像不配存在。

梁姐从饮水机接了杯水,放我桌上。

慢慢来。”她说。

后来的事情变得很具体了。

我开始认真看那些法律条文。看哪一条能怎么用,有什么漏洞可以钻。帮她们写陈述材料,教她们怎么保留证据——什么时候拍照,什么时候去医院,什么伤找什么科室。我问梁姐,如果一个女人没有稳定工作,她怎么做才能拿到抚养权。梁姐翻出一个案例:你看这个,她当时是怎么证明自己有能力养孩子的。

午休的时候我们一边吃盒饭,一边翻那些皱巴巴的材料。

有些案例看了很难受。一个孩子因为妈妈没有本地户口,判给了那个动手的爸爸。一个女人的保护令申请被驳回,理由是“证据不足”。另一个女人回去之后,她老公知道她来过,打得更狠了。

不是每一次都能帮到她们。大部分时候什么都做不了。

但也有一两次,我写的材料用上了。一个女人拿着我整理的东西,去法院申请到了保护令。梁姐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擦桌子。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可是我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实习最后一天的中午,梁姐在吃她女儿给她打包的醋溜土豆丝。

我问她:“梁姐,你后悔吗?离婚。”

她笑了:“后悔?我最后悔的是没有早点走,”她放下筷子,“但你在这里看到的这些——会没钱,会没人认你,会什么都没有——都是真的。”

我点头。

可是那不是后悔的理由,”她说,“那是走出来的代价。代价就是痛的。如果代价不痛,每个人都能随随便便勇敢。你觉得这个世界上,能有那么多勇敢的人吗?”

我说我不知道答案。但我想做勇敢的人。

梁姐笑了:“你已经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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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friends thou hast, and their adoption tried, grapple them unto thy soul with hoops of steel."

Haml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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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4这间小小的宿舍,我说不清它怎么就变成了第二个家。可能就是那些说不清的时刻——熄灯之后,几个人各自窝在床上,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光,不知道谁先开的口,然后就开始聊。聊家里的事,聊申请的事,聊朋友,聊人,聊今天哪门课又考砸了,聊明天还有多少事没做。几个高中女生的夜晚,声音压得很低,但话都说得挺真的。

我会记得这些。不是记得她们说了什么,是记得那个氛围——黑黑的,静静的,你在说话的时候知道有人在听,你在听的时候知道她们说的都是真诚的。

Sarah会在群里发一些很恶俗的东西。就是那种你看了第一反应是“你疯了吗”,然后笑到停不下来的东西。她发完从来不解释,就等着我们反应。她家养了只猫,她给我们看小猫照片的时候,嘴角会上扬,露出小虎牙,整个人都软下来了,和发恶俗东西的时候不是同一个人。她洗澡的时候水温老是调不好,水太烫了她会尖叫,整层楼都能听到。

Winnie有一次跟我说:“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她说的时候微微点了下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这件事。她也是佛山来的,是她们家第一个大学生。我们俩有时候会聊起这个,说我们都走了很远的路,从那个城市到这儿,以后还要往更远的地方去。她储物柜上面那层塞满了捏捏玩具,但我总觉得捏起来没有她的脸颊肉软。

Tasia很会画画。她有一天画了很多丑柑,每个上面都是不同的鬼脸。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忘不了。她说,我的目标就是要成为一个和伤害我的人完全不一样的人。她说的时候眼睛很定,不是在讲一个愿望,是在讲一个决定。她腰不好,床上放着按摩的狼牙棒,每次看到她在那儿捶腰,我都有些心疼。她抱起来硬硬的——不是骨头硬,是那种你抱一下就知道这个人很坚强的硬。

Skye总给我分享YouTube视频,各种各样,什么都有。她随口提过一个想法,说很希望自己会说很多门语言,这样就能从不同语言的角度去想事情。她说语言是有力量的:这一点我们两个都深有共鸣。她说这话的时候很随意,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知道她是认真的。她唇边有颗痣,我有时候跟她撒娇,她笑起来的时候那颗痣会跟着苹果肌轻轻动一下。她的床真的好软,上面有个毛毛虫一样的抱枕,整个人可以陷进去。

Lynn。我深夜崩溃流眼泪的时候,她都在。她不说什么大道理,就是抱着我,顺着我的头发,一遍一遍地说:你已经很好了,悦。辛苦你了,悦。我们都很爱你,我很爱你,悦。我一进宿舍,她就探出头来,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我。我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但她每次都说对了。她喜欢用身体拱我,把我拱到靠墙的那边,然后就在我床上躺下来,我们开始说今天的事,说谁又怎么了,说今天她干了什么。她的身体总是在我冷的时候暖和,在我热的时候凉爽,所以我喜欢贴着她。她说我是她生命里最独特的人之一。从高一到现在,我们从关系没那么好变成了连体婴。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高一的时候有人告诉我,这个人以后会抱着你哭、你会抱着她哭,我大概不信。但现在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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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y found family

宿舍外面的朋友,我也会一直记得。

Brenda和Lily是今年才和我熟悉起来的好朋友。我会在Brenda学校后门的出租屋里点外卖,喝奶茶,打游戏,躺在她乱糟糟的床上发呆。她老是喜欢把头埋在我颈窝里笑,弄的我很痒也舍不得推开她。Lily会在我和她讲故事的时候和我一起在感动人的地方落泪。她眼睫毛很长,一簇一簇被泪水凝结起来。我想,我必须向前继续走,因为Lily说她想要一个很厉害的学姐给所有人炫耀。我当时说了好,我答应你做那个很厉害的学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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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ith Bren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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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ith Lily

Angel和我一起上AP Lit。Lit讲了什么我其实记不太清了,但我记得Angel。她整个人都小小的,身体小,脸小,声音也小,像一只非常可爱的博美小狗。但她能一个人handle很多事——宠物、申请、学校研究、哲学思考、友谊、爱情、失去最亲的人的痛、我们的坏情绪。她给我烤过饼干,还知道我吃饼干会噎着,提前买了牛奶放在旁边。她是我见过最爱看书的人,什么书都看,看完会安安静静地想一会儿。我们靠在彼此肩上,轻轻哼Taylor Swift的歌,那些晚上很安静,但我觉得很满。

Grady知道我地理很差之后,动不动就拿这个嘲笑我。他也会突然开始唱跳Beyoncé或者Rihanna的歌,毫无征兆,说来就来,像是被夺舍了一样。谁来报警把他抓走。他睡醒的时候看我,眼神有点懵,脸上有被压出来的红印子,跟他平时那个大吵大闹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他每天至少吐槽一遍自己转学前在SSAP的苦日子,我听了无数遍,但每次听还是觉得有意思。他说的那些故事让我明白一件事:Where you come from doesn’t matter, it’s where you’re going that defines you.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很长,但每个字我都记得:“别人对我来说重要,是因为我感激他们的存在。你对我来说的重要程度是——如果没有你,我都不会是现在的这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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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three musketeers

Mr. Redfield once told me, the most important thing is to give yourself, and your loved ones, an ocean of grace.

我觉得他说得对。

我没有海那么大。但我有一个小小的瓶子,里面装着这里每一个人的光。瓶子不大,但够亮。我想,见过这些炙热的人之后,我大概可以熬过所有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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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 does not do to dwell on dreams and forget to live."

Harry Potter and the Sorcerer's St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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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请季结束的时候,我没有等到那个瞬间。

就是电影里演的那种——凌晨点开邮件,看到“Congratulations”,然后尖叫、大哭、冲进父母房间,全家抱在一起哭。那种气泡香槟一样的effervescence,从杯底往上蹿,最后喷出来,洒得到处都是。

我没有等到那个,天真到可笑的,以“Dear Suri, we are delighted to inform you”开头的梦。

整整一个月,我每天晚上哭。

不是那种小声抽泣,是嚎啕大哭到喘不上气,哭到趴在桌上肩膀发抖,哭到不敢出声因为怕吵醒室友。我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把枕巾洇湿一片,翻个面继续哭。后来不记得从哪一天开始,哭完会去厕所。蹲在宿舍马桶前,胃里翻涌,酸水涌上喉咙,呕出来的只有透明的液体和苦味。

我开始理解“心碎”不是比喻。左边胸口那个位置真的有东西在裂开,呼吸的时候会痛,吞咽的时候会痛,连什么都不做、就那么躺着的时候,它也在隐隐作痛。像有人把手伸进胸腔里,慢慢攥紧,一下一下地攥,不肯松开。

就是在那样的夜里,我问自己:所以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么多努力。那么多凌晨五点的闹钟。那么多从广州回佛山的地铁上睡过去的夜晚。那么多胃痉挛——蹲在赛场厕所隔间里,额头贴着冰凉的门板,深呼吸,告诉自己打完这一场再去吐,再忍忍。那么多AP考试前发烧到38度、干呕到只剩水、还是走进考场考了三个小时的时刻。那么多我不擅长的理科,一道一道题啃,草稿纸堆了半人高。那么多文科AP,选了最难的那些。我以为这样就够了,足够让别人看见:你们看,这个人很优秀,优秀到你不能因为她是国际生、不能因为她要financial aid、不能因为她的护照上没有美国这两个字、不能因为她差了那么一点点运气——就把她刷掉。

我一直在对自己说:我要撑下去,只要我再厉害一点,再厉害一点,再累一点,再多做一点,就会好了。对不对?

不对。

我拿到了好学校。我很想觉得够了。它们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学校。我知道的。我应该感恩。我应该知足。我应该发朋友圈说“终于等到你”,配一张好看的图,收获很多的赞,很多的祝福。

但我做不到。

因为那不是我的梦。

因为我害怕五岁的那个林悦会看到现在的我,失望地摇头。

那个月,我每天晚上都在做类似的梦:我在跑步,以为自己跑完了整个马拉松,冲线的时候才发现终点线被往后挪了。我生气地问裁判为什么,他说,哦,你不知道吗?这条线本来就不是给你设的。

梦醒了之后,我浑身冷汗,脑袋里一直出现同一句话:少年用理想的泰坦尼克号,去撞了现实的大冰川。

林悦,你醒了吗?

你该醒了。

你的申请季结束了。

你的泰坦尼克号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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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 once the storm is over, you won’t remember how you made it through, how you managed to survive. You won’t even be sure whether the storm is really over. But one thing is certain. When you come out of the storm, you won’t be the same person who walked in. That’s what the storm is all about."

Kafka on the Sh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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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自己会悲痛到死掉。真的。在宿舍厕所的地板上,蜷着身体,酸水涌上喉咙的时候,我真的觉得——这次大概过不去了。泰坦尼克号沉了,船上的人应该跟着一起沉下去,这才是合理的结局。

可是我没有死掉。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我按掉它。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刷牙洗脸,去上课。像个正常人一样。

朋友们走过来抱着我,Angel问我:“你后悔了吗?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就不该这么努力?”

我张口,准备说“我后悔了”,我应该说出来的,我讨厌说不出来“我后悔了”的我自己。可是这四个字就是卡在我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因为我发现我居然并不后悔造了这艘船。

如果不试,我会永远站在岸上,望着远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那会比沉船更让我遗憾。

后来我想了很久这艘船的事。

这艘泰坦尼克号就是我的藤校梦。最光鲜的那一艘,很多人都觉得它会成功的那一艘。我花了四年建造它,每一个铆钉都是我亲手敲进去的——凌晨五点的车程,胃痉挛的辩论赛,发烧的AP考场,那些被我硬生生啃下来的、我一点都不喜欢的理科。

可是不是因为泰坦尼克号,我才看见了海。

是我为了看海,才造了泰坦尼克号。

不是吗?

我搞反了这件事很久,我以为我要的是那艘船,要的是它的光鲜,它的名字,它的“所有人都觉得会成功”。但那不是。那从来不是。船只是工具,海才是去处。

而这个道理,我在船沉了,废弃的木板浮在水面上的那一刻,我才终于看清。

所以我开始想另一件事。

我最初想做什么来着?

不是藤校。不是那个名字。不是那个能让所有人闭嘴的offer。

我许下的愿望是,成为任何我想成为的人。

我想成为律师。很小的时候就想过。那时候不懂什么是律师,只知道爸爸说律师是可以帮别人重获新生的人。后来在梁姐的办公室里,我看到了那些不知道怎么为自己说话的女人,我帮她们填表格、找漏洞、收集证据。那种感觉很对。那是我觉得自己最有用的时刻。

我想成为勇敢的人。不是那种不害怕的勇敢,是那种害怕但还是会往前走、会站起来、会坐在那个让你难受的办公室里不走的勇敢。

我想让妈妈爸爸骄傲。不是靠一个学校的名字让他们骄傲——是让他们知道,女儿没有被这一次失败打碎,她还站得起来,还在往前走,还想去更远的地方。我想帮他们看世界。外婆没看过的那些地方,妈妈没走过的那些路,我想替她们走一遍,然后回来讲给她们听。

这些才是我的初心。这些才是我的海。

我还没有完全做到这些。我还没有完全到达海的彼岸。

我不是非得要泰坦尼克号。

当然,我到现在还是没有完全愈合。有时候深夜还是会想起那封拒信,还是会觉得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气。伤口结痂了,但按上去还是疼的。

可我知道,我会好的。不是因为时间能治愈一切这种老套的话,而是因为——我发现泰坦尼克号并不是出海的唯一方式。

我还有这么多时间,我可以再造一艘不那么光鲜、但更结实的船。不需要所有人都觉得它会成功。不需要它成为传奇。只需要它够稳,够远,够带着我去我想去的地方。

起航这件事,从来不需要一艘完美的船。只需要一颗还没沉下去的心。

而我的心还在跳。

在凌晨五点的闹钟里跳。在宿舍厕所的地板上跳。在收到拒信后跳。

在每一次我说“我不后悔”的时候,跳得尤其用力。

扬帆。起航。



致谢

——划动可查看全部致谢——

You’ll notice this list isn’t very long. That’s because I didn’t want to just name everyone I knew. To me, gratitude cannot be mass-produced — every person here, I’d write a whole damn essay for you if I could.

To my middle-school girls: You were the only people that made middle-school tolerable. I carry our memories with me everywhere.

To Eva: My best debate partner, my late-night prep buddy, the only person I’d trust to write my blocks and call out my weak spots without hurting me. I’d go into any round with you.

To my debate friends: We fought arguments, not each other. That’s rare. That’s love. Thank you for every round, every ride home, every time you made me feel like I wasn’t doing this alone.

To my debate club: Being your president was one of the greatest honors of my life. Thank you for showing up and for trusting me. You made me a better leader. I hope I made you proud.

To all my Y10 teachers: You guys knew me when I was still figuring out who I was — thank you for loving that version of me. She didn’t know where she was going. But she was lucky to have you on the road.

To Mr. Waldrop: Thank you for the US Gov help, for the bad impression of my vocal fry, and for never once making me feel like I was asking too much. You made history feel personal.

To Mr. Redfield: Thank you for the long conversations, the trust, and for being there when I felt like no one bothered. A “thank you” isn’t nearly enough — but it’s all I have. A safe place to be honest means everything to a 17-year-old girl.

To Matt: I got the 5. I still hate MCQ Mondays. But I loved your class. That’s the two lines of reasoning showing complexity — right there.

To Mr. Forson: Thank you for making calculus feel less like a punishment and more like a puzzle.

To Mr. Six: I never got to have a grandpa. But sitting in your class, laughing at your jokes, being jump-scared by that stupid toy cockroach on Halloween — that felt like what it might have been like.

To Jojo: APES was my one and only science class in high-school, and I’m so glad it was yours. Thank you for the snacks (always made my day), for the stomping (always kept me awake), and for comparing me to Elle Woods. That moment alone was worth every worksheet I ever had to do in class.

To Yolanda: You have that energy that doesn’t waste words, doesn’t sugarcoat, and somehow makes students want to be better. I spent years believing I couldn’t do math just for you to undo that in one semester. Thank you so much.

To Alex: AP Lang at 8 AM should be illegal. But thank you for being so relentlessly, joyfully, ridiculously energetic. Your trust means everything to me.

To 金主任 and 魏老师: We aimed for the moon and landed somewhere else when it came to college counseling. But you guys never stopped believing I’d fly. That’s what I’ll always remember.

To Ruihan: Somewhere between the essays and the waiting, we became real friends. And I’m so glad we did. Same roots, same sky, same ridiculous dreams.

To Brenda and Lily: Thank you for staying with me this past year. You guys are already on your way to excellence. I’m just lucky I get to watch. Now go be the seniors everyone looks up to.

To Angel and Grady: You didn’t have to come to HFI. You didn’t have to find me. But you did. And you stayed. You’re my pillars. My people. My I-would-start-a-war-for-you friends. Thank you for choosing this school. Thank you for choosing me.

To my 704 girls: You made a tiny room feel like a home. I don’t know how to thank you for that. So I’ll just say: I love you. I’ll see you on the other side of the ocean.

To everyone who was kind to me in high-school: Thank you. You didn’t have to. But you chose to be kind. And I’ll remember every single one of you.

To my wonderful parents: You gave me a bigger world than you ever had. I’m not done making you prou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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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最后

谢谢你们听我讲这些。

这个故事从来不是关于抵达。不是关于那个录取通知书,不是关于那条终点线。这个故事关于出发。关于在还不知道能不能抵达的时候,就选择上路。

这个故事献给我的外婆,那个从深山里走出来打零工、说“孩子们都要读大学”的人。献给我的妈妈,那个穿着破洞鞋爬山去上学、从河南考到大连,然后用尽了她所有的爱浇灌我的人。献给我的爸爸,那个告诉我“if it doesn’t end well, it isn’t the end”的,自己也仍在努力践行这一道理的人。

也献给所有正在航海的人。献给那些哪怕终点线被往后挪了一次又一次,却还在全力奔跑的人。献给那些怀疑努力是否有用、但还是在努力的人。献给那些此刻正在绝望哭泣、以为这次过不去了的人。

献给勇敢的少年们。

因为long story short, I survived.

而你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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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HFI毕业生 林悦Suri

图|HFI学生 陈天歆Tasia

HFI招生办 许启丹Er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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