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介绍 INTRODUCTION

陈天歆Tasia
HFI 2026届毕业生
录取院校:
美国纽约大学、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新学院(原帕森斯设计学院);中国香港大学、香港理工大学,加拿大多伦多大学等;
初中毕业于祈福英语实验学校;
HFI
GUIDE
阅读指南
作为一个深知自己的文章过长,并且学过一点用户体验的学生,我搓了这个阅读指南,起到一个导航和省流的作用。
本文分五个section,分别是:
1. 世界上的水总会相逢 ——讲高中主线的生活。
2. 写给一座城的情诗 ——短视频,关于广州。
3. 一切皆好 ——讲画室和一些选专业心路。
4. 放一把野火的勇气 ——讲一个踌躇的灵魂怎么学着勇敢
5. 致谢
谨此落笔,留下我的三年
我进HFI第一次哭在高一。
继连续考砸ECC多次后,又拿到张裸curve完还能不及格的试卷,我感到了一丝真情实意的生理性悲伤和惆怅。
悲伤归悲伤,问题还是要解决的,老师还是要找的……但至少我想平静一点去。
我甚至在课间彩排了很多次怎么开口,在自认为十拿九稳的时候决定上楼找yoee。
结果看到yoee拎着半个玉米出现在拐角的时候,我甚至只来得及喊一声她的名字就哭了。
yoee把我领到招生办的沙发上问我怎么了,我连话都说不出来。我费了老大劲儿才把自己收拾起来说我考砸了。她表情复杂,但可能我看上去太悲痛了,她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感到有点抱歉,因为我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伤心,但她似乎认为我非常伤心。我甚至不太知道我伤不伤心。我只是一直在哭,并且因为说不出完整长句子解释不清楚。
等我稍微平静一点后我们过了一下错题。其实也没有什么惊为天人的结论——只是我的词汇量过于贫瘠导致我看不懂阅读,看不懂题干,也看不懂选项。
寥寥几题能看懂题干的,答案还拼错了。
这就有点尴尬了,因为怎么看考到四十几都是因为我什么都看不懂,我也没办法一下就全部看懂,以证明她对我的教诲真的有用。
因为错误原因太统一,其实没多久就看完了。在沉默而尴尬的氛围中,yoee优雅地掏出她的玉米开始啃。
我脑子乱乱的,但依然在试图思考点东西。我脑子一抽脱口而出:“老师你中午只吃玉米红薯吗?”
我觉得她很大概率会回答“对啊”,然后我就可以开始说她好健康啊但是注意健康的同时不要极端控制饮食哦对身体不好。
但她的回复是“不啊,我的午饭还没到,我先吃这个垫一下。”
我开始感到一点困惑……玉米和红薯已经很多了,别的还吃得下吗?那她是单点了一份菜?够配送费用吗……
但是说出来似乎显得我脑子有问题。
于是我“哦”了一声,假装我要继续看卷子。
yoee吃完玉米,把秃玉米棒子放回袋子里,整理一下。我抹了把脸,起身说我走了,谢谢老师。
yoee点点头。
我推门出去。
上楼前我在奥翔楼门口站了一会儿,在有阳光的地方做了几个深呼吸,居然感到了一丝释然和平静。
我很清晰地知道,哭不能解决问题。
不过没关系啊,我又不是为了解决问题才哭的。
只是哭完了有些东西能轻一点,没那么铺天盖地,没那么窒息。
我在短暂的喘息间能再次找回重新把自己收拾起来的动力。
上面那件事算是高一的缩影,第一年着实走得磕磕绊绊。我每一门英语课都不好。虽然数学物理也烂,但大部分时候在和英语打自由搏击……当然主要是我挨打。
和舍友熟一点后Suri问我是怎么敢在英语课上一直举手的,她说她一般都在自己擅长的课上积极。她觉得我特别勇敢。
我当时呵呵一笑,说你就想想学费有十八万八。
十八万八啊,多想两遍你也会变得很勇敢。
其实我挺感谢她当时说了这个。
那会儿我有想要不别回答问题了,别争老师点评机会了,我累得要死,我心理压力大,我社恐,我提的问题很蠢,我口音还难听……她这么一夸我又觉得我牛逼了:我学术不精但胜在脸皮厚啊!
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嘛。
我被鼓舞了!于是第二天又打起精神去抢第一排。
印象很深的是在一个堆了很多sum的周中,我带着一种麻木的崩溃走进GE教室,想着如果今天的阅读又都看不懂,我得查多久单词。
结果Chloe给我们每人发了一张A4纸,带我们折了大半节课的拓扑模型。末了还给我们展示了拓扑学在航空航天领域的应用。
结尾Chloe说那个折纸想留就留下吧,但是别忘了世界上还有除了成绩和考试以外的很多很多东西。世界很大,别被功利困死了。
我当时看着她在白板前很流畅地语重心长,突然有点想哭,感动之余也有点想笑。
包了一节课的饺子,原来醋在结尾等着呢……
这么一大碗鸡汤,Chloe说得好顺啊,她是不是在心里排练过这段词,然后也觉得自己讲得很好。

很巧的是纸模旁边是我去西藏的东西……西藏是个很远的地方
那节课做的拓扑纸模我没丢。
我在一个角上粘了胶,贴日记本里,做了一个简单的可以拉开的立体装置。有时候实在学得不得劲就翻出来,拉着玩。扒拉几下又能好一点。
有时候我单纯觉得这个动作很解压。
也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一小片纸打开能有很大一片,那我贫瘠的当下,打开是不是也能有一片不一样的未来。
日记里夹的纸模,卡里的学费,这里一点夸奖,那里一点倔犟,拼拼凑凑摞了一大打,支撑起我一天又一天在第一排端坐的脊梁。
(好的我知道我的坐姿其实一点也不端正……反正就是,精神意义,你懂的)
兵荒马乱到高二了。
校内英语还没啃下来,托福还没下车,SAT就这么带着一帮阅读题语法题数学题,风风火火冲过来,拖家带口又把我打了一顿。
学SAT的时候特别难受,但是已经不能完全共情当时的感受了。
就记得高二末尾,八月那场冲刺的时候在家特别憋闷。拿着那种成绩出去玩于心不忍,但刷题也刷不进去,只是看到做题网站登陆界面就恶心。
当时经常半夜打开手机,挑之前旅游的照片,素描或速写,把它画下来。

当时画的海边找不到了,但大概是一些这样的小场景
这是一种只需要脑子就能进行的旅游代餐。
在画完之前我跟能着一根根线条再次走在黎明前的沙滩上,走在杂草中,活在褪色的过去和臆造的将来,平步于我当时去不了的旷野。
我在一方书桌前回忆海风多么潮湿且剐脸,短暂把自己抽离出来,像大把大把吃没有药效的安慰剂一样,画着对我成绩和前途没有任何帮助的画。
八月份那场出分的时候我在地铁上,收到了催我查分的微信。
我嘴上说着不急不急,我现在没网,等会儿查,实际上顶着地铁的破网加载了四五分钟硬生把CB打开了。
开出来一个1490。
我都不知道该做什么感想。
差十分就可以凑整了?
很幽默,哈哈。
十分是多少?
一道单词题?一道没按完计算器的数学?一道阅读?
我截了个图挨个给家人老师报,然后挨个道歉说,对不起啊,差了一点。
我不太清楚我想不想看到回复,平复心情下地铁走了两步,又忍不住打开微信。
收到的有祝贺有安慰。
老师说大概是多错了一题,只是低了一点,但也不错了。
孙老师说八月确实难了一点,大家都没考好,这个分数已经很好了。
我站在路中央静静听完那几条二三十秒的语音,老师们的声音像上课的时候一样,厚重沉稳而温和。
我突然哭了。
一点是多少?
最后死活没背下去的那页单词?一个零头就能凑的整?画画发呆浪费掉的时间?差强人意和名正言顺之间的缝隙?
难一点确实没得说,但也有大把人能下车,美国大学又不会听你解释。
如果当时少画两张画,少发会呆,多背俩单词,会不会好一点?
说到底是我菜。死磕这“一点”,其实只是心中对“圆满”的执着。
——多这一点,我会不会变成让老师家长骄傲的学生?
——多这一点,我会不会变成让自己满意的学生?
还差多少一点,我才能变成一个自己放过自己的人?
其实有点自我要求挺好的,我目前没打算改。
只是站在地铁口的会儿,我真的有点累了。
后来拿着这个上不上下不下的分问所有老师要不要再考,大家都模模糊糊地回答,所以我又报了一场。
没怎么复习,因为作品集真的要做不完了。
然后理所当然没有八月好。最后申请用的也是八月的分。
这个标化就这么潦潦草草下车了,像一个酝酿了半天没打出来的喷嚏。
要解决的问题以一种很不舒服的姿势消失了,留下一身刺挠的感觉。
纯纯膈应人。
这个标化归根到底是我自己,要规划没规划,摆烂得不够努力,认真得不够彻底。
比我起点低条件差的大有比我考得好的,比我厉害还比我努力的也有一大把。
那个当下我的煎熬如此强烈。
但我的坎坷根本不算蹉跎,结果也不够瞩目。我甚至还有报补习班这种优越的条件。
向后看原因在自己;向前看大家都会说这不过是人身长河中微不足道的节点;左右看,夹杂在精彩的芸芸众生中,这点事情甚至没有被拿出来说道的资格。
那这算什么?
我不是在为我的经历正言,我只是想问一句,这种渺小但真实的感受还算数吗?
它甚至配不上一句“痛苦”,我于是也不敢说道一句“不甘”。
乱七八糟考出了能用的标化后,时间来到高三上。
在开学和早申ddl中间短短的缝隙里,我迷上了游泳。
其实最开始我完全是被诈骗过去的。
高一那年读了一个学生故事,叫流动镶嵌模型,写得真的很好。里面描述的游泳是一个很美丽的过程——专注而沉迷,仿佛从一个点衍生向永远。
我也想写那么帅气的东西,于是下定决心抽空也要去游泳取材。
于是差不多两年没下水的我游到一半力竭了,连扑带喘差点溺死在半道上,最后是被一个光膀子大爷打捞上来的。
后面随着申请季逼近,琐事越来越多。茫然和无力如影随形的时候,我会不由自主地向能隔离外界的地方靠近。
比如水,比如泳池。
水隔离了空气。在水里,各种陆地上需要保持的礼仪都可以自动降级,首要目标只有呼吸。
网上有句话很火,大概是“人吞咽了太多的意义,忘记了生命只需要呼吸”,我觉得作者是游泳的时候想出来的。
游泳确实是很纯粹的东西——它只事关生存。
不蹬腿不换气就自己淹死罢。
同样,在两米多的标准池里,人无法向下寻求庇护……单纯因为够不着底。
自己的身体是唯一的依仗。
坏的时侯你只能呛水,扑棱,短暂地挂在浮标上缓一下,然后自己游到对岸。
好的时候,你能决定用什么姿势把自己弄过去,但进了深水区,还得自己游。
这反复提醒我一种非常复杂的感受:你能明确地感觉到你的手脚,你的四肢,你的思考,你会意识到你自己一个人也能完成如此多事。
但在完成如此多事的同时,这里也只有你一个人。
于是我认为有些东西,生命只能孤独地承受。
后来申请季劈头盖脸的砸过来,而我远没有想象中准备那么充分,游泳的时间也被挤掉了。
我本来就是半路转艺术赛道的。在重度完美主义的迫害下,我的规划和实际进度……两者不能说略有出入,只能说八竿子打不着。
第一个ddl前不到一个月里,我手上还挂着两个项目,快10页排版,被推翻完全重来的主文书,和一堆小文书。我最后一个项目有一米多宽,快两米长,一百三十多斤,还是个public art,要做好配件,准备落地,运输,写场地申请,现场还得做应急预案和记录。
我有一周一直在知识城和石牌来回跑。
有一天半夜十一点十分还在外面。我靠在出租车窗户上累得眼皮打架。但是外面路灯稀疏,车少人稀。
在陌生的车载香水味里,我不敢睡。

这是货拉拉副驾。车随着行驶会哐啷响。我的装置在后面躺着
还差十多分钟到学校的时候Wendy打了个电话问我人在哪,都半夜了宿管还没见到人。我梗了半天跟她了个道歉,说对不起啊外面的事没忙完。她声音温和下来说,先回学校,没关系,先回学校,什么事都明天再说。
昏黄的灯闪过车窗,我突然很感谢她平淡但温和的声音。
还有一天傍晚以为忙完了当天的事情,站在学校门口天桥前准备跟小米一起去吃饭,稍微休息一下。
我心情也没有不好,就正正常常的,平平淡淡的,只是隐约感觉自己累的有点精神涣散。
然后走到半路突然绝望地想起来我还要写20多条作品集简介,每条大概500词。
我很想跟小米吐槽一下这个东西有多难写,我真的受够了,我现在看到slide room就想吐,我看到作品集也想吐。
但话到嘴边,能描述的似乎也只有它干巴巴的字数,而且20页也没有多到离谱。
小米确实认真听我讲了,但也只是简短地认同了这个东西确实非常烦人。
然后这事儿就揭过了。
下天桥的有一小会儿,我们谁都没说话。
我在沉默中释然的意识到,有些主观的难受只能自己理解。
有些东西只有拿到手上知道有多难,就像我的作品集她不用准备,但她的文书我也未必要写。
申请季是一个人人如履薄冰的时期。在这个摇摇欲坠的时期,两人愿意花精力隔离焦虑,只是平静地吃上一顿饭,就已经很不错了。
嗯……先决定一下晚上吃哪家餐厅吧。
this is where 事情开始变得诡异。
我站在我活了两年多的学校门口,面前所有餐厅我都认识,上面所有招牌上的中文字我也都认识,但是我扫过他们的时候,我脑海中检索不出任何一个“餐厅”,只有一片滑溜的空白。
我有些茫然的跟小米说,我不知道我们该吃啥。
她说随便搞一个,她都行。
随便搞一个……?
我茫然点了个名词:“萨莉亚?”
她同意了,我松了口气。
我不太记得我是怎么走进餐厅,找到位置,然后在小米让我点菜的时候把菜单拿到手上的。
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披萨那一页的菜名看了三次了。我记得眼睛掠过菜名,脑海里读了每个字,但读音像散沙一样从指缝里飘落,没能凑出任何有意义的短句。
这是一种很恐怖的感觉:你能意识到大脑无法处理信息,甚至做不到把语言拼凑出来。一切决策和推理能力在现在都像一盘沙一样散掉了。你突然发现你引以为傲的逻辑和冷静居然在特定的条件下可以是完全失控的。
在申请季这种需要高强度精确思考的时候,你的身体能背叛你,并且你无能为力:因为大脑无法处理信息,所以这个问题也没法处理。
这感受像是野兽发现自己最坚硬的爪牙是彩色乐高积木做的,还能被随便拆卸。
这让我在几乎没顶的惶恐和无力中感受到了一丝荒谬的被诈骗感。
在徒劳地读第四次,但一块披萨都没识别出来后,我自暴自弃地承认我的状态或许比能感受到的差很多。我放下菜单跟小米说,抱歉,我没法点菜。
她很平静地接过菜单,说没关系。
我莫名感到一丝难堪,迟疑地尝试解释:“我……我看不进菜单,我不知道为什么。我选不了。”
她说,没关系,做决策本来就是高经历消耗的事情,你只是太累了。点菜就是很难的。你做了很多了,你已经很好了,这不是你的错。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某种事实。她的眼睛越过菜单直视我,认真而坚定。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当时状态太差了,或者我就是一个很容易被安慰的人。
但在极为混乱的时候,有个人愿意平静地存在真的很好,近乎算是一种恩赐。
比如现在,她只是平静而温和地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指责也没有怜悯,只有餐厅的灯在她瞳孔上点的高光,而我发现我的喉咙已经酸到说不出话了。
最后我移开我的视线,只是沉默地点点头。
那天点了一个披萨一个主食,分别是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我点了我想吃很久的树莓酱芝士碎。
我们几乎是沉默地吃完了那顿饭,但那种氛围并不难熬。
芝士只是没什么味道的正常芝士。紫红色的树莓酱把芝士浸出水来。
树莓酱落口是酸的,会在舌头上酸好一会儿,但结尾时会在舌尖留下淡淡的甜味和莓果香。
她放下刀叉的时候我还在拿小勺子刮盘底的果酱。她等了我一会儿,然后我们一前一后走出餐厅,迈进昏暗的傍晚。
在一条不长的街上,我们被裹进同一片晚风里。
我认为有些东西,生命只能孤独地承受。
但总有哪怕瞬间,会有人愿意为你静默地停留,与你并肩而立。
在昏黄的灯光下,心意相通的灵魂或许曾共享同一片辛辣酸甜。
于是在无数个与此相似的、似乎孤独的黑夜里,我循着这些,一次次走向生路。
时间到这里是高三上半学期中。之后满当的申请季并没有给“发生什么事”留出空间。
匆匆忙忙,就这么走完了整个升学。
写到这里,这条学习生活的主线其实算是结束了。
广州湿度100%的天气让人绕不开湿漉漉的水汽。这三年,入夏后每个早晨,我都曾无数次在宿舍洗手台前抬头。
阳台上蒙着水渍和雾气的镜子日复一日映照出我的脸,身上粘着洗漱也去不掉的黏糊。
在并不明显的四季更迭中,带着湿意的空气沉默地收走露水,雨水,汗水,泪水,再把它们汇入溪流、河道、回南天,写进万物的血脉中。
这几件看上去没什么关联的、湿漉漉的事情串起了我高中三年学校生活的主旋律:我所不能的、我所不及的、我所不甘的、和支撑我走下去的。
“世界上的水总会相遇。”
我始终不喜欢这句话。
它是一句过于柔软的话,带着一点淡淡地无法逃脱的宿命感,仿佛在一切坎坷的尽头都站着必然的释怀。
不适合我这犟种。
我是那种,如果真的只能溺死在水里,会先把自己憋死,然后在跟神说我死于自杀的人。
我不愿意顺服地走进良夜,我不愿意承认宿命,我不接受我的热烈终将归于平淡,也不容忍有高于我的存在能够操控我的命运。
于是我也很长一段时间拒绝承认并憎恶我会流泪——拒绝承认我曾脆弱到需要流泪——仿佛否认了它,我就能变成一个足够坚强的不会屈服的人。
然后在某一天,我突然明白了,否认只是一种装聋作哑的捷径。
真正难的是去承认。
承认自己需要依赖,但并不怕在信任中被重伤;
承认自己在某些时刻脆弱,但并不认为自己会一蹶不振;
承认自己当下的无能,但依然相信将来能走到的终点;
承认有些无法改变的事,但知道释然并不意味着随波逐流。
承认自己会流眼泪,但平静地知道它会带走什么,留下什么,并且相信一切都会过去。
不用否认经历的磨难和不甘,但是痛苦没有资格印刻我。
是我来选择我会在痛苦中学会什么。
我相信——至少我希望相信——生活在眼中翻起的海,终将会凝固为山峦,支撑我的脊梁,厚重我的肩膀。
只是当风雨再次降临时,少年人自负的轻狂啊,请赐予我乘风破浪的勇气。
其实从上一章可以看出来,广州的地域特色快把我泡穿了。
广州是我这短小的辈子里待得最久的地方。
我逛过它深夜昏黄的街巷,正午肃穆的墓园,台风前夕人头攒动的菜市场,逼仄的握手楼。我看过它最繁华的夜景,也走过铺着土路的渔村。
相应的,它也见证了我几乎全部的成长。
我很融入这里的城市生活,我有后门做山姆代购的阿姨的微信,知道糖水铺的姐姐的弟弟在哪里上中学,熟悉校对面菜市场里的一家手冲咖啡铺。我对周围所有打折摊位和美食已经熟悉到朋友喊我“先天流浪圣体”了。
但我也从来没完全融入过这个城市。
这种不融入体现在听不懂的粤语,他人无视、飘过我的视线,一千一百公里外的老家,和那句“我是湖北人”。
其实我和湖北也挺生分的,但无论多淡,我的灵魂始终托着红安一片长着红菜苔的土地。
所以广州啊,我不是你的孩子。
那我就不以“母亲”和“故乡”呼唤你了,但请依然允许我向你写一首情诗。
因为你见证了太多,我留下了太多。
这篇的名字(一切皆好)其实就是篇头这首歌歌名(“All is well”)的翻译。
我强烈建议你们听一下这个歌,但不听也没关系,我给你们准备了省流。
歌很像一封写给已死之人的家书,絮絮叨叨讲到景色,讲到忘不掉的无人的卧室,讲到世界仿佛随着那人的离开失去了颜色。
但配的吉他扫弦节奏很轻快,像不会停留的风一样。
结尾也只落在了一句轻描淡写的“再见”上。
歌名一切皆好像是知道亲近的人会担心而报的一句平安。
像是“在你不在的时候我走了很多路,但……现在我一切皆好,别担心。”
我觉得整个儿和这个故事关系不大,但其实又很搭。
再细说就要剧透了。你们自己努力品一下吧(笑)
这一章存在的主要目的之一是纪念我的画室。
我和我画室的缘分结得比较猎奇:小时候我和我朋友在外面玩,突然尿急,实在憋不住了,火急火燎找了一个开着门的看着比较亲切的院子冲进去,问能不能借厕所。
有人开门把我们放进去了。
后来这地方成了我画室。给我开门的人成了我老师。
画室是一个很松弛的地方,画室的老师,朱老师,也是个很松弛的老师。
但他把我教得很好。
在画室学画画没什么严格的日程要遵守,但学得很有步骤:学一下拿笔,画画几何体,差不多了再画画静物,之后到单个五官,然后石膏头像,最后真人头像。
每半年老师还会挑一个大家都比较闲的时期,开点油画色彩课。
最开始素描对我来说是一个有些痛苦的事情,不是因为枯燥,是因为我觉得我画得丑。歪歪扭扭的苹果梨子我自己看了都刺挠。
有一次老师路过我画的梨,呵呵一笑说像手榴弹,直接给我气哭了。他当时慌忙给我递纸巾,说他就开个玩笑啊,我怎么这么玻璃心。
我更生气了,我气他更气我自己,所以我没接话,泪眼朦胧地发了狠地画。
画室当时墙上会挂画。老师从来没说过什么条件能上墙,我也不问,但我总觉得是因为画得好才能上,因为我觉得墙上前辈画的都很好看。
当时我可想上墙了,我很长一段时间一直以这个为目标。但我从来没跟老师说过。
我很执着于他主动把我的画挂上去的。
那会儿我小学。
后面其实画多了画,就变得只是喜欢画画了。
Wendy说她觉得素描是一个代表理性的体裁。我懂她的意思,但我依然要说,其实是也不是。
素描看似忠于现实,其实要做的主观决策很多,因此能暴露出很多很personal的东西。凌乱重线起草的人有放荡不羁的一面,反复擦除的痕迹是某个大大咧咧的人藏起来的胆怯,草草结束的画面的人心绪更为浮躁,而细致入微的画面可能有着更敏感或偏执的作者。上述的所有例子我都见过。
我总觉得,万一以后谈恋爱了,指定得带对方去画画。
笔触是个大嘴巴,手比语言更实在,懵懂的创作者无法对作品不诚实。
素描可以是一种漂浮而松弛的状态。这是一种无我的专注,扣好每一寸结构每一寸材质,在平面上就能慢慢雕琢出一个立体的东西。
做方寸间的造物主。
这是一段只有你和纸币的关系。
万物随描摹显形。
小学初中最闲的时候,有空就往画室跑。两个小时结束的课我几乎都会留四个小时,下午有空的话就再来,独自再画三四个小时。
我是全画室留堂留得最狠的,还是自愿留堂。
下课了老师会帮我带上门。有时候我会放歌。不放歌时教室里,只有我排线的沙沙声。
我当时可得意了,我觉得我练得比别人都久,我的学费简直翻倍了。
有一次直接从早八点画到中午快一点。家里没人,我直接被老师带着出去吃饭了。
他说带我去吃一个超好吃的。然后我们出小区,在街边走了很久,进了一个昏暗的像工人食堂的小破餐馆,有破破的椅子和不锈钢扶手。我们坐二楼,老师点了一大盆猪肝枸杞叶汤,叫我多吃点,对身体好。
我既不喜欢猪肝,也不喜欢枸杞叶,也不喜欢里面的胡椒味,但又不好意思叫他再点别的。那盆汤比我脸还大,不喝得浪费了。我勉强喝了两小碗,然后假装天太热了没胃口。
其实那天根本没吃饱,但我还是莫名其妙把这事记了很久……也不知道是因为乐的还是饿的。
回想起来,我觉得那个夏天是绿色的。
不只是繁盛植被下的树荫婆娑,更是枸杞叶汤,是画架旁的老玻璃,是调色盘上的普蓝加黄。
回想起来,那个夏天似乎句句不提画室,却也句句不离画室。
后面我在画室待了挺久,从画室新人变成了画室老狗。比我更大的人上了高中,上了大学。
后面我把色彩画到了全班最好,我的画终于成功上墙了,色彩更是画一张上一张。
但是墙上其他我曾仰望的作者一个接一个不再来了。
我慢慢成了画室最老的人。
老的学生慢慢走了,但新的学生也没有越来越多。更多的家长更愿意去报学而思,KET,PET,珠心算和书法。
而不是画画。
不过平心而论这很合理:如果不当美术生的话,谁会想花额外的钱供小孩学个没用的画画呢?
颜色不管调得多好看,抹在答题卡上都是扣卷面分的累赘罢了。
后面很多时候,上课的只有我一个人,好端端班课给我上成了一对一。
有一次连着几天都是我一个人来上课,老师就带我出去画速写。
我们在小区里转悠,场面很像一对一春游。我什么都想画一下,但当时抓型能力太差了,画得丑又会把自己尴尬到,最后变成了我指什么老师画什么。
画室只有我和老师坐着的时候,我们会漫无目的地聊天。
老师是一个很能扯淡的人。
他讲自己以前的故事,讲他大学摸黑爬山看日出,讲他们去有窑洞的地方写生,在天不亮的时候背着画架上山,讲在黄土地买了一筐苹果,几个学生分着吃。
我看了照片才明白为啥不管我画啥,老师都喜欢给我抹一把土黄。
原来那浑浊的黄色来自那片遥远的土地。
讲完自己的事,老师就给周围的一切编故事。
画室放了个静物苹果,他跟我们所有人说吃静物会被诅咒,画画永远画不好,并且考试挂科。那个苹果在窗台上放了一年,没人敢动它,但它还是红的……这下是真的没人敢吃了。最后老师在期末把它扔了。
画室角落有很多橡皮擦。老师经常跟我们说橡皮是黄的,金子也是黄的,如果橡皮是黄金的话他早就发大财了,他打算晚上梦这个。我们都很无语。
刚拆出来的铅笔有股很好闻的木香,他就说可能铅笔是檀香木做的。在全班的撺掇下他真的点了一根笔,最后只冒出了一股呛人的黑烟。我们还挺失望的,他又安慰起我们:“想啥呢铅笔当然不可能用檀香做啊。”
我有个很安静的前辈喜欢捏橡皮小牛,然后把它头拧下来。老师给她起了个“屠牛士”的外号,给她编了一堆她在西班牙斗牛的故事。
我有次说另外一个同学不会来,结果她来了。老师给我们编造了一个因为不分享棒棒糖反目成仇,跌宕起伏,最终恨海情天的故事,连载了三个课时6个小时。日后他还时不时提出来搞我一下。
同时受老师的影响班上很多学生都抽象得不行。
我也创造了不少极为抽象的理论,其中比较有代表性的是“想要自尽得先学跳伞”,论证逻辑大概是学会了跳伞就能拉个横幅把自己串在广州塔上,然后就有概率上新闻头条,引领媒体关注社会问题,以先驱之死明后人之路云云……很扯淡我知道。
我总觉得我日后极为厚实的脸皮和0帧起手开始胡扯的演技,基础都是在画室打下的。
当然在极为少数的时候,老师也会聊点正经东西。
他说过他曾经想,如果他有钱了,就去资助那些喜欢但画不起画的学生。
他说美术不应该只属于降分录取和捷径,它也应该属于像我这样从小画画的,真的热爱画画的人,应该属于梦想。
他说完后我们短暂的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但我感到抱歉又悲伤。
抱歉是因为“热爱”和“梦想”这两个词不属于我。我是幸运的能学美术的人,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创作和表达不是我的生命。
艺术是一种语言,它属于有发声讲述的欲望和使命感的人,也属于不创作就活不下去的人。
我没有非讲不可的故事,没那么多感情想挖掘和表达,我也会轻而易举地为功利的东西放下画笔,放下创作。
所以我不打算成为一个艺术家。
悲伤是因为老师的愿望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愿望,一个很理想的愿望。
但是老师是一个这么好的人,他从来没甩脸色给任何学生,即使有些小孩很调皮。
偶尔有家长好奇来看画室,即使知道这样对招生不利,老师也会客观地分析当下学绘画的利弊,然后按住我们打算把这里吹得天花乱坠的嘴。
这个画室我从进来后,快五年,从来没涨过学费。
油画课所有的画材还是老师自己掏钱买的。
所以老师,你该拿什么去实现这个愿望?
在这个贫瘠的现实里,我甚至担心你会饿死自己。
画室的招生,包括我在内的一些老生时常跟着操心,但颇有一种皇上不急太监急的感觉。
画室其实不是一个很文艺清新的地方。我们的地板上有剐蹭不掉的灰色污渍和成堆的橡皮屑。画板和画架随意叠放在墙角,我们想坐哪就拽出来一套。所有东西没烂就一直用,画板上面铺满了老师的范画和试色的笔触,一块干净的地方都没有。
外面院子的白瓷砖经过风吹日晒已经泛灰了,在边边角角的地方泛着可疑的黄绿色。最靠外围的花坛里所有植物都长得歪七扭八的,连杂草都看着营养不良。
围住花坛的栅栏上挂着一个鱼池,常年是绿的。我觉得活在里面的鱼都是奇迹的代名词。
在和这里的教学大纲一样松弛的卫生管理之下,画室到处都有不加掩饰的生活过的痕迹。
有时候站在外面看,我会由衷地思考这里越来越招不到学生是不是因为卖相太差了。
不过其实我不嫌弃这样的画室。
可能是看习惯了,也可能是待得足够久了。
久到我见证了很多痕迹的产生。
久到我也在此留下了痕迹。
久到痕迹堆堆叠叠,我也仿佛在这留下了一部分自己。
所以当我听到画室倒闭了,老师去了别的机构教应试联考,画室被改成了别的什么东西之后,我总会绕路走。
无他,只是我曾经在画室留下了太多,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有点残忍。
又过了很久,久到“画室倒闭”快要被更多新的记忆淹没的时候,我无意间路过了那个院子,然后不由自主地在铁栅栏旁边站了一会儿。
栅栏上挂着工整的中医馆招牌,灯光惨白,屋内传来浓郁的艾灸味。
……怎么是中医馆啊?
虽然知道没有直接竞争关系,但还是冒出了一种“我的画室怎么输给中医馆了,好逊”的想法。
粗看原来一切属于画室的痕迹都被抹掉了:原来的鱼缸,变形金刚,和一切陈旧但花哨的东西都被清了。只是细看会发现,地板还是原来的地板,挂着青绿色的污渍,围墙上老师刷了一半的颜料还在上面,花圃里的花还是很丑。
这感觉有点诡异,就像你在一个你不太喜欢的陌生人身上认出了一块你的朋友。
不是朋友的性格,不是朋友的语气。是朋友的一块皮或一只耳朵。
这很诡异,太诡异了。
我有点恍惚,像绿色鱼缸里被养得很差的缺氧金鱼。
我没来由想到,这个花养这么差,地板这么脏,怎么可能有客人来啊。画室都没人来你肯定也没有。
下一个念头是“画室那个变形金刚多有代表性,当时我怎么没存照片”。
那家中医馆借我吉言没干多久就倒闭了,我莫名有种小人得志之快。
之后换成了一个足疗的,再之后换成了什么我就没记了。
我最近一次路过的时候那里是一个托管班,也开课教英语。
倒是验了前文说的“大家都去学KET了”。
墙上还有颜料在,但都跟我没什么关系,也没什么意义了。
画室倒闭后又过了几年,我们小区周围城中村改造,拆的拆,搬空的搬空。
我意识到的时候抽了个下午赶过去,但来得还是太晚太晚了。
我在黄铜色的夕阳下徘徊了很久,在清一色的废墟和围栏间穿梭。
到最后我也没能找到老师带我去过的,那家买猪肝枸杞菜汤的店。
往回走的路上,在灰尘味的风里,我认真地思索着——是我太愚钝了吗?
蠢到没在任何一段时间按下任何一次快门。
现在有关画室的东西,我除了一掊慢慢从我指缝中漏出的记忆,什么也抓不住。
画室没能留下自己,但留下了它的学生。
被画室留下的我,带着从那里学到的半个美术特长匆匆向前跑着,匆匆长大。
然后这半个美术特长就开始了对我长达6年的方向选择的骚扰。
初三那会儿我认真地纠结过要不要去当美术生,因为觉得老师讲过的艺术生生活很有意思,也因为我的朋友都爱画画,都想当美术生。
然后极低的就业率和专业实用性自动把我劝回来了。
高中,到高二的时候其实已经有两三年没怎么拿画笔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在碰艺术这方面依旧贼心不死。
和家里说好了学CS,其实自己偷摸着想当导演。
当时拍了几个视频拿给同学看,被喊一声“陈导”,面上摆摆手说谬赞谬赞,实际上心里能暗爽半天。
当时最想申南加大或NYU,然后神不知鬼不觉double一个编导。
为此我跑了电影产业商展,听了很多导演分享。
然后先被电影制作一个萝卜一个坑还阶级森严的分工和Six的film study拍摄强度抽了两巴掌,给我扇醒了。

当时一个人旷了午饭来的,匆忙看完还得回去上p8,但真的很开心。当时真梦过能在以后的某个电影节里看到自己的名字
原来大部分导演都不能拍自己想拍的东西啊……什么?你说还会硬塞剧本,还有阶级歧视?还有极限赶工?还有资方介入?
不当了好吧,我不当导演了,我只是一个喜欢悠闲拍点无意义东西的小女孩,我发现你这产业真是特较真。
爱好和饭碗或许还是干湿分离一下比较好呢。
于是我决定不当大导演了,但是硬申CS是想让我死吗?
我和家人合计了一下:大方向肯定还得是科技——我们在“谁不爱钱和工作呢”上达成了共识。
那加点艺术呢?
然后“啪”一下合出来个人机交互。
在hfi里,艺术赛道并不是一条人多的路,所以决定准备作品集后,思索再三,还是签了个工作坊。
然后开始了我长达一年多的疯狂跑工作坊之路。
我在那里遇见了许许多多别的老师,他们教我做用户调研,排版,带我做技术实现。
后面也不止一个人教过我画画。
我很感激所有帮过我的人,也真心喜欢我搓出来的东西。但申请的倒计时悬在脑门上,“功利”变得无法避免。我总得算着怎么沟通能换老师更多的指导时间,怎么求情能再排一个critique下来,怎么控制语气别太咄咄逼人,别让老师觉得我好打发,也别让老师情绪崩溃,甩我脸色或撂担子走人。
和工作坊老师的斡旋中掺杂了太多心思、功利。在做作品的时侯,讨好迎合尽力就行和保持自我精益求精,这两种概念撕扯着我。
我废了很大的力气在其中蹒跚前行,废了很多时间审视我的初心,废了很多意志祈祷自己不要迷航。
几乎每次从工作坊出来我都很累,非常累。
有时我感觉这些东西像沉默而漆黑的动物,安静地啃噬着曾经能找到的一切乐趣。
有时候我停下来,只感到无法言说的厌倦。
有一次在工作坊待了半个小时才恍然发现自己一直在浮躁地跑来跑去,一笔都没动。
坐回位置和画面无言对坐的时候,我自嘲地笑了一下。
陈天歆,你戾气好重啊。
当初那个能在画室默默画七八个小时的小孩不是这样的。
有天晚上十点多我出来,靠在路边等车。
街道上车水马龙,各色车灯串成翻涌的银河,流向看不清的终点。
我又想到画室。
回想那片绿荫依然让我感到淡淡的平静和温暖,但除此之外,无论我怎么用力感受,印象中那种纯粹的喜爱已经找不到了。
因为画室已经不在了,现实中没有任何能校正我回忆的坐标。
我能攥住的只有记忆,而没有现实固定的回忆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被完美化,慢慢被神化。
慢慢被扭曲。
以至于到后来,我想到画室时,想到的不只有画室,还有对梦想毫无保留的追逐,还有理想主义,
还有极致的纯粹。
几乎完美的纯粹,不属于人间——至少目前不属于我——的纯粹。
所以有时候想到我以后会去学别的东西时,明明知道不太合理,但还是会觉得我背叛了画室。
有时候我也能模糊地意识到,在记忆温水煮青蛙般的篡改下,关于画室的记忆只会无限趋近于触不可及。
再拿出画室做对比,于理不过是对一个被加工过的影子刻舟求剑罢了。
但于情我依然会被对“纯粹的理想”的愧疚牢牢套住,每每想起都像被钢丝捆在半空。
那片单纯的绿荫我以保护的名义在心里埋得太深了,也藏得太久了,久到我甚至会在看它的时候感到痛苦了,久到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了,久到我已经分不清是想守护它还是遗忘它了。
是不是该让它走了?
我在轻浅的悲哀中感到一丝释怀,伴随释然的是一丝我也不想承认的如释重负。
是不是该让它走了?
大概是了。
申请完,本来打算和工作坊和画画一刀两断的,结果发现课时没花完。
秉持着勤俭持家的原则我又老老实实回去上课了。
学的是游戏开发和绘画人体。
绘画结课的时候我好好和老师道了别。老师很郑重地祝我在纽约顺利。她说纽约是个很浮躁的地方,别忘了自己的初心。她说有时候人依然可以保留一块净土,哪怕有一些代价。她说回国了可以来看看她。
她说,永远别忘了练人体,好吗?
我愣怔片刻,笑着应下了。
难得啊,时隔大几个月,又让我想到画室了。
很神奇,我突然觉得以前的纠结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初中我没考虑艺考的时候,确实以为会和艺术无缘,但还是在高中成了一个搓作品集的艺术生。
高一以为我会放下编导老实学CS,但还是在高二all in了film study,并学得很开心。
高三以为申请完就该换专业了,但还是在画着画。
前段时间打game jam,报的是程序,但队里美术产能不够,我还硬顶上去画了三天动画。
我走向的是有所割舍的未来,但沿途又何尝不藏着以为要永远舍弃的东西?
曾以为是一期一会,或许只是阴晴圆缺。
积累的过往从来不会真正离开你。它们蛰伏在角落,以一个机会,一个爱好,一个补位,一个优势等等细碎的形式伴随着你。
只要有心,兜兜转转总会再碰到。
所以来日方长吧。
如果是一直记挂的东西,学不会放下的东西,那么在时间的河里我们总会再见的。
我自会走向一个所有事物都合理存在的未来。
那就来日方长吧。
我变了一点点,但没忘记什么。我放不下六便士,但也没丢掉月亮。
总体来说……一切皆好。
高二第一学期语文课讲鲁迅那会儿,我把个性签名改成了“不必等候炬火”

一直用到现在。
我拿到nyu的offer后郑叔叔说,你终于不必等候炬火了,你的火把来接你啦!
我说我求你了,我真的求你了。
当时我没跟他们说,其实我想quote的是这句话的后半段:
“此后如若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我曾很多次轻易或不经意地守株待兔,心怀侥幸地指望问题能自己解决自己。
比如我小学,毅然决然听信了别人家孩子到年龄段成绩自然变好的传言,然后每天躺在床上指望自己自动开窍。
我也有很多次推迟决策的时间,指望一直等下去;或者把决定的权利交给别人。
比如初三的时候,其实我跟我爹妈说过一两句我不想考hfi。
我当时口口声声列了几个不来hfi的理由。
但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觉得“广东第一国际学校”这种东西太恐怖了。
我只觉得自己考不上,也想象不出来我能读下去。
比如我申请的时候确定下来找工作坊后,突然松了口气。
因为我觉得我能把作品集交到他们手上了。
他们那么有经验,肯定能搞好。
其实我对我想要的东西也有着模糊的渴望,但这种朦胧的意志在做决策的压力、责任、和各种无形的恐惧下,几乎马上就被碾碎了。
我自认为我没有做一个决定,然后坚持到底的魄力。
但是小学到了大家说的三年级,我的数学没有突然变好。
然后我开始期待四年级,五年级。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我要考不上初中了,然后开始咬牙切齿地学。
但是hfi入学考的时间还是一步步逼近了。
什么都不准备的话没人救得了我大几百的报名费,于是我一边问候全世界一边又是一通急头白脸地学。
然后考上了。
然后读完了三年。
但是我工作坊所谓“负责”的老师上来就把我想画的东西否了。但她建议出来的想法简直就是集幼稚的自恋、自我凝视、高端空洞意义的大成之作,看得我两眼一黑又一黑。她问我觉得怎么样的时候,我一阵无语凝噎。
我想跟她说我觉得一点也不好,非常不好,看完让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尝试说服自己她是专业的,失败了。
我用委婉的语言跟她掰扯了很久,收效甚微。
两天之后我忍无可忍,果断换了一个所谓“自由度比较高”(which means不怎么鸟我)的老师。
看着项目规划,申请时间线,和目标院校,我叹了口气,然后认命地掏出我的figma开始从0开始挨个主题做背调,搜论文,看论文,查原理,艰涩地推进我的第一个项目。
后来这个项目为我带回了我人生中第一个设计比赛奖。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向后看,计算自己还有多少退路,丈量到悬崖边的距离。
我总觉得在一脚踏空前,总会有一只手来拉住我;坚信牵住一只足够好的手,就能万事不愁。
一定会有一个蜕变性的瞬间,让一切都好起来的!
但是我等啊等啊,一切都没有好起来。
从来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只有我,一边收拾自己留下来的烂摊子,一边先痛骂相信这一切的我是神经病,然后痛骂所有人真是不专业,然后再骂一遍我是神经病。
为什么我如此疲惫?我说不清楚是我的困难,还是等待一个无望的结果,更让人心累。
直到Tammy阿姨有一次说,只有你自己是自己人生的总导演,我才恍然明白。
原来我不想每个决策都是别人塞的,每个方案都是应急预案。
我为什么一退再退?我明明想看的是前面的风景。
我为什么一让再让?我明明有想要的东西。
我退累了也等累了。
原来这次我想向前走了。
后面我开始试着做了一些当时无法想象我能做到的事情,
比如说第一次当社长,接的就是CRT这种要代表学校的社团。比如在夏校从0开始,14天极限组队,写剧本,拍摄,出一个15分钟的片。比如自己去健身房。比如说主动请缨去当GE讨论的TA。
and...actually they all turned out to be fine.
未来我还想做更多事情。我想学很多很酷的技能,想第一年就去找实习,想去看看世界,想继续画画,想保持善良,想当个很牛逼的大人,想有很牛逼的事业,想赚几个一百万。
有人说我很莽,有人说我很独立,也有人说我很有主见和想法。
我觉得,只是一次次等待的无望抹灭了我的侥幸,又是一次次尝试的成功让我攒下一个个小小的火花。
于是众人看到的我,生命已如火一般带着野性燃烧,生生不息。
我觉得这是我在hfi自由的教育里建立起来的最宝贵的东西之一。
我知道还有很多可以迭代的地方,不过我还是很自豪。
站在这个高中和大学的交汇点,孩童和青年的交汇点,中国和世界的交汇点,我想再读一遍我的个签。
算是我对未来的期望和宣言吧。
——不必等候炬火
想要就去争,憋闷就去闯。
世界啊,我不等啦。
——此后如若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这把野火我自己放。
——正文完——
致谢
这段大量借鉴Fernando。感谢他开创了致谢一纸化的先河,不然这个致谢少说得三五千字……那这样能不能写完就得打个问号了。
借了内容就给人家打个广告吧,他的学生故事叫《本质软人的绿茵狂想曲》。
我本来也想写一个指名道姓的致谢,但是最后决定还是算了。原因有二:
1.我怕漏掉任何一个我想感谢的人,因为我有太多想要感谢的人。
2.为了对抗我的拖延症,我决定挑这个良辰吉日停笔,时间怕是不够写致谢名单了。
特别感谢这个给了我自由的家。
我爸传给我出去闯的勇敢,我妈给了我在变化的世界守住自己的能力。我弟负责可爱。
我的家教永远会是我最殷实的底气。
特别感谢璇一家。每次我感觉我的人生要完蛋了的时候去你们家坐坐,出来感觉自己又有救了。
感谢tammy和郑叔。我很难用语言表达我多么庆幸和感激遇到你们。我有时候觉得你们就是我对生活和未来的理想具体的模样。
你们对我无声的关怀和关键时候的尽力相助,我都记着。
我除了记着也没什么能为你们做的了,所以我会好好记着的。
感谢hfi 。这里自由的风气提供了一片没有轨道的旷野,我因此得以野蛮生长,肆意奔跑。
感谢我的引路人、老师、长辈们。
抬起头我看到你们的身影,
你们的思想或如细雨润物,或熠熠生辉,所以我始终对人,世界,和未来心怀希望,也不再畏惧长大。
感谢我的同龄人、同学、朋友们。
闭上眼我听见你们的脚步,
我们也在某刻成为过彼此如此坚实的依靠,以至于我感恩和欢欣遇见,但也不害怕分离。
谢谢我生命中出现的所有人。谢谢或深厚或浅薄的缘分。
拖你们的福,今天我依旧热爱人间。
谢谢你读到这里。
祝各位生活安好,
各位同志们咱有缘江湖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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